夕阳西下,国家大剧院像" 一滴水珠般"的圆形壳体,浸染在淡淡的红色余晖中。远远看去,一切都近乎完美。
在天安门广场建筑群中,她是最特殊的一个,旣不属于明清的古典建筑,也与"毛主席纪念堂"、人民大会堂的"革命经典"相去甚远。与其说她"最现代、最摩登",不如说她"最西方"。但这种说法,在北京往往会引出激烈争论。有关于此,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争议不断。1998年4月,国务院批准建设立项。各项设计方案,随后浮出水面,最终确定法国建筑师保罗·安德鲁主持设计的"球形方案"。反对声甚烈,被北京人形容为"天安门生了个蛋"。
中秋节,在"最中国"的那一天,国家大剧院开始试运行。歌剧《江姐》、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京剧《梅兰芳》,在这里先后上演。北京人穿过80米长的水下信道步入椭圆形的橄榄厅,仰望巨大的玻璃幕墙,透过玻璃看到了人民大会堂的灯火。从"最东方",走进"最西方",不足百米,这让北京人非常惊讶。这里有歌剧院、音乐厅和戏剧场,而公共大厅,号称是"全球剧场之最",桔黄的木板条屋顶,暗红的大理石地面,一切似乎都美伦美奂。近来,关于大剧院的争论渐渐平息了,曾经指责安德鲁的媒体也形容她是"超越想象的水滴"。或许可以说,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北京人将接受与她相处的日子--他们无法同意她是"最西方"的观点,却赞同她是"最现代"的判断。
"在中国,没有细节"。这句话,在中国流行经年了。走进国家大剧院,这句话再一次为自己找到了确凿无疑的左证。两天前,到大剧院观看《红色娘子军》,中间休息,走进橄榄厅,听到一对夫妇在向剧院工作人员大声抱怨:"我们完全看不下去了!就在我们前面,一个人打手机聊天,一打二十多分钟。你们管不管?!"工作人员说:"我们已经广播很多遍了,不让打手机。"那对夫妇怒气难消:"这是国家剧场吗?"另一个"左证",则印在了大剧院进入水下信道前的石台阶上。目光所及,至少有三处石板接缝有很大的错落,上下不齐,用手一摸,接缝也不小,让人担心老人在这里有可能会被绊倒。
穿行在国家大剧院,这样两个小小的细节,或许微若沙砾,不足言道。但如果不能说它们"最不西方",却可以断定它们"最不现代"。走在那个石阶上,想起中国古人的话:"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说:"非器则道无所寓。"他很主张:"下学而上达。"由此及之,中国人往往容易轻忽了"形而下"的"器"。而在"器"的细节里,却隐藏着历史的消息。
猛然想到一个争论已久的话题:"中国是什么时候开始落后的?"一般认为,是在1840年之后,也有史学家以为:"康雍干盛世",衰亡已然显露。其实早在明朝的时候,利马窦就有了自己的观察:"从房屋风格和耐久性看,中国建筑在各方面都逊于欧洲。"他说,中国人只是为自己盖房子而不是为子孙后代,欧洲人则遵循他们的文明的要求似乎力图永世不朽。杨振宁也说:"就是1400年到1600年,明朝的时候,这二百年之间,中国是大大落后了。"
在国家大剧院的东面,人民大会堂里刚刚举行了中共十七大。在这个五年来,共产党最重要的会议上,胡锦涛发表了长篇政治报吿。对于这份报吿有各种不同的解读,但从文化的视角观察,似乎可以说它是中国形塑新的文明的指南。它言之于"道",也言之于"器"。"形而下"的"器",似乎不再被视为是"琐碎的颗粒",但也可能这需要以世代为计算的漫长时间。
《红色娘子军》,刚刚落幕。中央芭蕾舞团团长赵汝蘅快步走上后台,她对演员们说:"那个舞步,再舒缓一些……,再来一次!"这位舞蹈家在落幕之后对"细节"的执着,也许让人们看到了"新的可能"和新的意趣。
新的文明,孕育在"琐碎的颗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