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报11月18日周末视点】因《色戒》而令华人电影最近出现狂热的争议,却让笔者想说另一番话。
在缺乏知识分子电影传统的中国,四十四岁的中国导演姜文在今年树立了一个新标杆:他的电影《太阳照常升起》使华人观众第一次产生了像法国新浪潮电影所带来的那种体会,看得懂的和看不懂的人们在两个世界里进行着"鸡同鸭讲"的对话。
姜文显然是新中国电影界的奇才。他出生在河北省唐山市,十四岁时经历过中国当代史上最震撼的灾难唐山大地震。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两年后,姜文即以二十三岁年龄在大导演谢晋的代表作《芙蓉镇》里出演了一位被打倒的右派知识分子,并赢得当年中国电影最高奬的影帝称号。此后,他逐渐由表演而导演,自十年前的《有话好好说》开始,以《鬼子来了》、《天地英雄》、《陌生女人来信》而至今天的影像高峰。
与张艺谋电影的商业娱乐性所不同的是,姜文的电影作品不仅极具艺术趣味,且常带有浓重的历史悲情。当他决定将江苏女作家叶弥的短篇小说《天鹅绒》改编成电影的时候,或许就注定了这些新的、历史的视觉元素--姜文把小说大改为四个独立成章而又一体的段落,讲述一段20世纪中期的中国故事,时间则跨越了民国、解放、文革、当代。
在这部反映"人性欲望中各种极致境界"的电影中,令人心魂驰荡的色彩感、天才不羁的想象力、趣味盎然的猎奇性,也同样制造出了观众解读对立的麻烦。香格里拉式的村庄、南洋风格的学校、色彩炫烈的新疆戈壁以及荒诞幽默、浪漫迷人、令人震惊的爱情故事虽然都有中国符号,但却被染上强烈的梦幻色彩--这是习惯了故事情节的观众并不习惯的视觉表达。无疑地,姜文挑战了华人电影的观赏趣味。
然而这部具持久魅力、惊心动魄的作品却给笔者带来另一种思考:即中国新一代艺术家正用最本眞质朴的思想和最绚丽多彩的技巧探索历史的、现实的、未来的梦幻,它旣具有了迷药流行的当代社会特征,却也具有着对历史现场的不同感知--对文革岁月的记忆与表达具有了与上一代知识分子截然不同甚至格格不入的符号。
据说电影片名来源于姜文喜欢的美国作家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八十年前当海明威在巴黎写下这部名著的时候,或许他并不能想到八十年后的中国会诞生这样一个梦幻世界的精灵,而并不仅仅是他那个时代的迷惘。曾经拥有法国妻子的姜文,把他所感受的法国文化、社会思想、美学技巧融合在自己的空间,以巧妙地链接起来的四个部分展开故事悬念,从而把这种国际化视野下的中国历史碎片演绎出了另类的色彩。
电影之外値得深思探讨的话题则是今日中国社会的映像是否接近于海明威当年写作时期的美国?一个相似的社会悖论现象是:迷惘一代也同时追随着美国梦,精神的恍惚也伴着对奋斗和成功的渴望,物欲的世界让他们逃离传统却又不敢走出多远。相反,现代化将中国梦植入靑年一代大脑的同时,却让他们对重新认识历史产生了积极影响。
要解析当今时代中国社会大众之梦看来也是困难的,因为工业制造的现状和福利社会的前景,都让中国社会阶层重组和变迁中充满了可能性。人们在中国梦的追逐中丢弃了心灵的慰藉、爱情的纯美,而那些先知先觉的知识分子则前瞻审视着西方工业发达的后遗症,于是他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表达出那种强烈刺激的压抑感和撕裂感。从美术、雕塑、音乐、电影出发,他们必将这种感知带往未知但觉得可以预知的未来。
太阳照常升起,旣是一个旧世界的延续,也是一个新世界的曙光。而中国梦在这样错综复杂的光影里正展现着不同层次的斑驳色彩。姜文则在这样一个大时代端出了自己精心烹调的视觉大餐,他用独立的思考和表达呈现出挑战个人史的姿态。
不容易看懂是显然的,尤其是在电影概念内部。因为同时拥有社会变迁思考和艺术文化趣味的电影在中国也是絶无仅有的。当然,姜文能否走出自己,还要看他下一部作品。至于中国梦究竟该怎样呈现,还要看未来的国人把现在的谁当作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