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项:优秀奖
姓名:钱秉强,广州中医学院77级
职业:美国加州奥克兰执照针灸中医师
终于,我迈进大学的门坎。邓小平把被别人抢走的东西夺回来交还给你,知恩吗?邓小平的志向是改革开放,图报吗?77级对“文革”的憎恨,对改革开放的拥护确实是矢志不渝的。
——钱秉强

这是1978年春,北京大学迎来恢复高考后录取的第一批新生。
清华大学1977级学生在课堂上
前几天与国内一位老同学谈论往事,我含蓄的说了句“也不能说信命吧……”,话未完电话那边立刻传耒很大的声音
“怎么就不信命呢”。的确,赶上恢复高考也可以说是一种命运吧。
我从小读书成绩就比较好,小学在校内也可算上前几名,考上重点初中后,班上的同学都聪慧不凡,我就成了平庸的一个。高中是普通中学,我又显得拔尖了。班主任很欣赏我,准备要我读完高二就去考大学。我非常感激这位终生不忘的恩师赵全禄先生——他已英年早逝于癌症,今天谨借贵报一角,遥寄我的一缕哀思——但我知道我是上不了大学的。
那时正文革前的1966年初,春天已经来到,但总觉得身边一阵阵刺骨寒风,阶级斗争、批判改造、卫星上天人头落地的口号叫个不停,家庭出身已是衡量一个人的心照不宣的标准了。
我家有海外关系,爷爷是身在香港的工商业资本家兼地主,父亲是从香港回来的技术员,在大学教书的叔叔则是刚摘下帽子的右派,而同学对我的印象是大资本家的贵公子。
这种复杂的社会关糸,在当时天子脚下的北京只有接受改造的份儿,我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上大学?轮得上吗!然而事实比我的预感更为可怕,一场浩劫正准备降临神州大地。
从广东到内蒙插队
到内蒙插队时,社员们对我都很好,下庄稼地才两年多就让我到大队办的戴帽小学教授初一的数理化。专区的师范学校第一次召收工农兵学员,知青小组和大队干部一致推荐我去,不知是到公社还是县里就被打了回头,另一位同学顶替了我。而且祸不单行,女朋友也弃我而去,之后我就离开那块伤心地转回广东老家插队。
此后的几十年里我和插队同学三次回去过当地,为农村的巨变欢欣鼓舞,也为坑害农民的政策愤恨不平,在新建的砖瓦房里捏着酒盅吃过手扒羊肉,也在莽莽草原上给早逝的知青伙伴烧过冥钱。
回到广东老家,由于爷爷以前在村中的口碑还好,村民们并不难为我,而我也多年历炼乖巧了许多,生产队里还让我当上会计,在队长的授意下,瞒产私分的账目也做过几次(都分给村民了),并且点水不漏,没给村里惹下麻烦。以后村里和大队就推荐我到县里的中医班学医士。
高考扩招
我侥幸跨进大学
说话间就到了1977年夏秋之际。现在回忆起三十年前的考大学,上大学,真有恍若隔世的感慨,几许亢奋、几许稠怅、几许羞惭。
其时我已是公社卫生院的中医士,刚转正每月32元,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只是仍未结婚,谈过几个女孩子,总有曾经苍海难为水的感觉。忽然间就传来消息:可以考试进大学了。
近日看到很多访谈录,讲当年的77级如何怀有高贵的热情和理想,中国的前途,民族的拐点云云。我当年还没有那么高的境界(不过马上声明,仅我一个人没有而已)。第一个反应就是为什么我的命这么不好,天大的好事怎么就来得这样晚呢。
今天看来我的宿命就是如此:总能遇上好人,总也轮不上好事。然而,常有好人相伴,夫复何求呢。
应届的两个表兄妹一致要去考;与我年龄相仿已在广州有稳定工作的几位表兄弟则坚决不去,谁知道毕业后会不会又分配到农村呢;父母坚决要我去考,祖屋的正梁上是镶有一套文房四宝的;海外的叔叔说只要我上大学,每月几十元美金,一直供到我毕业(那时人民币的价值可比现在高多了,一美元只能换两元几角人民币)。
考试对我来说并不是难题,毕竟十年来从未放下过书本,只是关于出身的少年阴影仍然积压在心底——会有公平的录取吗,只是怀疑毕业后的出路——仍然要回到农村吗,而且……我还要娶媳妇呢。
终于,我走进考场,四百多人啊,占了公社中学的所有教室,还只是我们一个公社的考生而已。久违了,我的数理化试卷,久违了,我的园规三角尺。都是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做完所有的试题——都不超过初三的水平。
分别还有一条附加题,至今仍记得那可真有高三的水平,数学是椭园方程,物理是示波器的原理,化学是克分子浓度,弄得我手忙脚乱。我清楚的知道,以我的年龄还有出身来看,分数必须比应届的小字辈们高出一倍以上才有机会被录取。
不久就收到插队同学的来信,他是老高三的,在县政府做了几年小职员,也去考试了,也被录取了,县里认为奇货可居,硬是把档案扣下不让去报到,气得他欲哭无泪。此后他虽然也参加过业大进修之类,终其退休也不过是助理会计师。
另一位插队同学,是老初二的,失联多时,近年看过他的回忆录才知道,他在内蒙北部的煤矿上,单位连报考的证明都不给出具,直到1983年才考上研究生,如今已是著作等身的教授了。
还有我的初恋情人,也是老高二的,我们早已冰释前嫌,77年夏天她刚好读完工农兵大学,单位也不让参加高考。虽然其后她的各种待遇与77级一样,但谈起往事总有抱恨的感慨。
而我一直等到最后也没收到录取通知书,心想天亡我也,非战之罪也。正准备收拾心情继续找媳妇吧,又传出消息还要扩招一批大学生。广州城里的婶母不敢怠慢了,拿着报考资料找到我第二志愿学校的招生办主管,取回成绩单一看就说,如果第一志愿填报我们学校早就录取了。
至今仍耿耿于怀,为什么第一志愿就不录取呢,未必我的成绩是最差的,算是我的中年阴影吧。
终于,我迈进大学的门坎。邓小平把被别人抢走的东西夺回来交还给你,知恩吗?邓小平的志向是改革开放,图报吗?77级对“文革”的憎恨,对改革开放的拥护确实是矢志不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