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秋恢复高考的时候，我在家乡宁安县当代课教师。消息传来，我异常兴奋，几乎夜不能寐，预感到人生重大转折点的到来。
文革中像我这样“家庭成分”的子弟是没资格被“推荐”，“选拔”。上大学如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我只好把“吃天鹅肉”愿望深深地埋在心底。
有朋友直言不讳的相劝：别考了！
据说上级有政策像你这退休老教师子弟，又当了几年的代课教师是可以接班儿的。再说了，你毕竟是只学了一年的高中，能有多大把握考上，如果你教过的学生考上了，你却名落孙山，有何脸面再吃这碗饭？！弄不好连班都接不成。
我回答到“倘若由于考试分数而落榜，我不怨天尤人，立即辞职，永不作教师！"此言出口掷地有声！”
然而，最为不利因素是我的身体。我从小患上风湿性心脏病。做过“心脏二尖瓣分离手术”。不难想见，录取人员见到体检表上这字样，肯定会将我的档案投入“另册”没商量。
我“心怀鬼胎”去参加高考体检。恰巧在县里教师进修学校工作的哥哥被临时抽调到招生办公室，由他组织考生体检。我紧张的心稍微放松了些。
身高、体重、视力、血压、脉搏等项目都是我亲自参加检查的。等到心肺透视时，我不由得望而却步，在X光下，我那颗“破碎的心”定会暴露无遗。正当我犹豫时“长风”透视大夫开始喊我的名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到我一边答应着，一边在黑暗中把一名和我要好的同学推上了X机。结果：“未异常”。
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一关，那就是内科检查了，这一关至关重要，县里特指定由县医院的汪副院长把关，他是一位转业军医，医术高明，人品正直。此前我常找他看病。对于我的病了如指掌。我心里不由得凉了半截。
我磨蹭到了最后待大部分体检考生离去后，才硬着头皮进了内科体检室。汪副院长示意我坐下，然后，仔细审看我的体检表，当看到心肺透视那一栏目时，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对我直言道：“久病成良医，你也该有些医学常识了，像你这动过大手术的心脏在X光下能未见异常吗？”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尴尬地笑笑无言以对。
他给我胸前背后仔仔细细听了一遍道：“比我想像的要好些，但还有心动过速、心律不齐、房颤”。我辩解道：“我现在心情激动，能不过速吗，心律不齐好多人都有的。”他没有理会我的说辞，
事后哥哥告诉我，汪副院长左右为难了半天，最后还是我心脏状况一一纪录在案，并注明：“相关专业酌情录取。”把球踢给录取人员。
考试的日子终于来到了。那一天嫂子特意给我蒸了生馒头。我心领神会道：“这馒头是生的！”考试分数下来了，四张卷我总分271分。按照当时的规定，我只能报师范院校。
等待发榜的日子是漫长的，也是一种煎熬。哈师院发榜了，没有我！牡师专发榜也没我。最后，中师班都不录取我。这其间我到地区招生办上访过，负责人答覆我：他们是知道我这个考生的。我的成绩进入录取分数线。只是由于身体各家都不录取。我是彻底地名落孙山了。
哥哥安慰我，也鼓励我学范精神，将考试进行到底。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七八年我再次报考。这一年是全国统一考试，我考了383分。名列全县第四名。凭分数可以进哈尔滨工业大学等一表学院。可是身体等条件限制，我还只能报师范大学。
汲取上年兵败于体检的教训，
这次我得早下手，尽量想得周全一些。巧的很，这年内科主管大夫是我父亲的学生，他儿子又是我的学生。我亲自登门拜访，请求他对我的心藏状况能否"轻描淡写"。他二话没说，一口答应下来。他说追求知识的人是没有过错的，我至今感念他。
分数下来后，我立即乘火车去哈尔滨。我有一个堂伯父在哈师院教务处工作，文革前曾任物理系主任多年。是个老布尔什维克，为人正直、严肃认真。寒暄过后，听完了我的来意，脸色立刻变了，很严肃地说：“不行，跟录取线差一分也不行!”
我忙解释道：“我是担心体检，想请您跟院里的招生人员求情。若不够分数线我是没有脸来找伯父的。"他详细询问了我的身体情况后道："哦!这倒可以考虑。”
不久，大哥从省城捎来消息“我已经被哈尔滨师范学院录取了。”后来得知，最初我被地理系录取了，原因是我的总分比较高。是伯父将我从地理系要到物理系。就这样我被哈尔滨师范学院物理系录取。
新生报到时，我还是有点丑媳妇难见公婆心理。没几天,新生入学体检开始了，我去找伯父，请他跟校医事先打个招呼。伯父正准备开会。对我说：“你先自己去，但要等到最后快结束时再进去。如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我依计而行。
学校医院快下班时，忐忑不安的我匆匆赶到，一个中年护士收下我的体检表，嫌我来的太晚，将我
申斥一番。完了，一挥手：“回去吧，捡完了”。就这样，我顺利地混进了大学。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四年过去了。毕业前夕“迎”来了毕业体检。这回的体检我可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一天的内科大夫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他一看我胸部的刀疤，这是心脏手术。我点头称是。他快速地翻看我入学体检表问道：“怎么没有记载？”我把入学体检的过程向他简述一番，他叹口气，又摇了摇头：“当年如果我体检，你指定逃不过去。”最后，他询问我的病情，准备在病历上写主诉。我说：“我来写怎么样？”他将病历递了过来，近二百字的主诉我一挥而就。他赞道：“挺专业。”
就这样我愉快溜出大学。
多年过去了，我对于当年的"作弊"行为一直"无愧无疚"。大学毕业宴会上同学们相约:其一苟富贵、勿相；其二，为我们的穷国贡献一点力量吧！眼下我虽不敢富贵，但第二点还算是做到了。
（编辑：张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