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天,当我在医院处理完当天最后一个病例,脱下白大衣准备回家时,总会想起一个身穿沾满油污的蓝色工作服的女孩
。她每天下了班也是这样脱去工作服,然后,或者去业余大学旁听机械专业课,或者回家自学。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她才十岁,基本上从此中断了正规的中小学教育。凭着强烈的求知欲,她把文革前的中学数、理、化课程自修完毕,还学完了大学的微积分。她知道,象她这样的家庭出身,在当时是很难有机会进入大学深造的。她的梦想是通过自学,成为一名机械工程师,或者一名数学家。
这就是那个三十年前的我自己。
大概是在1977年初吧,
由于当时的历史原因,在工厂里,一张张大字报,一场场批判会,矛头对准了我们这些热衷于上业余大学的青年工人,尤其是我。工厂领导动员我的师傅、师兄弟姐妹轮番上门劝我认识"成名成家"思想的错误。而我,年轻气盛,天天长篇大论地写文章,申明"学习知识对于造福人类的重要性"。谁都说不过我。领导拿我没办法,我也拿他们没办法。就这样僵持了几个月。
直到有一天,中国教育部宣布恢复高等院校入学考试的消息传来了。这件事的发生及时地为我解了围,使我成了赢家,工厂领导对读书的偏见自然而然地不攻自破。不过,工厂的政工部门权利很大,有权取消员工的高考报名资格,也可以在个人档案上写下不良评语,将考生的被录取机会降到零。
谢天谢地,这些事都没有发生。我所受到的责罚只是在人人都争分夺秒地紧张复习功课准备应考时,被车间要求加班,每星期工作六天,每天站在车床旁连续工作十二小时。
从高校恢复入学考试的通知到考试的举行,只有一个多月。我记得当时高中课本,尤其是文革前的课本,一时间成了非常抢手的宝贝。适龄高考的人,从十六岁的在校高中学生到三十好几的"老三届",都在拼命地复习备考。这是被历史不幸耽误了学业的一代,犹如久旱的秧苗遇到一场豪雨,得了生机,有了希望。
我的复习时间极为有限,但非常自信的我对自己高考成功没有丝毫的怀疑。
理科考试包括数学、理化、语文、政治。四场考试我从头到尾都是胸有成竹的。数学考试是我最开心的一场。时间才过一半我已经连附加题也做好了,坐在那里把试卷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交卷的铃响后,随着人流熙熙攘攘地走下楼,我碰到同一个工厂的师姐。她说:"阿美,你看上去真高兴啊!"我一不留神一只脚踩了个空,扭了一下,暗想好险,要是脚真的伤了怎么能再走来考场继续后面的考试?我告诫自己可不要得意过了头。
那一年,广东省入围分数线的设定,使入围参加体检的人数与录取名额的比例约为六比一。考生的成绩是不公布的。许多人通过各种关系和渠道查到了成绩,早早就知道了是否够资格参加体检。我坚持不要别人帮忙查,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可能不入围。可是,眼看别人已经参加体检了,我的入围通知仍然渺无音信。情急之下,我夜里摸黑找到工厂人事处负责人的家向她查问。她看着我,有好一会儿不说话,把我急死了。可能我当时期盼的神色很激动,容不得她隐瞒,或是使她不忍心隐瞒。她终于开口说:"体检有你的份"。
体检过后就是等待录取通知。那时由于实在是僧多粥少,很多分数相当高的考生得不到录取是不足为奇的。也有不少人因为人际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我有一位当医生的堂姐有熟人在全国重点中山医学院的招生办公室工作,向我堂姐打听有没有认识的优秀考生介绍给他们。我堂姐特别问我想不想去。自信的我拒绝说,我从来没有打算过学医,我报的都是理工科专业。我再被告知,即使原来报志愿时没有报医科也不要紧,挡案一调就行了。我还是回绝了。但是,等啊等,全国重点高等院校的录取通知发完了,全省高等院校的录取通知发完了,还是没有我的通知。
终于有一天,我收到了广州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按当时的规定,由于我的志愿表上填了"服从国家分配",假如我不去广州医学院报到,以后也不能再参加高考。
真相是后来才知道的。原来,有一堆入围理工科考生的挡案被遗漏在广东省招生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到被发现时,全国重点大学的理工科招生已经结束。当时广东省有些想学医的考生因为担心毕业时要全国统一分配,宁愿放弃位于广州市的中山医学院而报考了广州医学院,造成中山医学院选不够人。结果,作为全国重点的中山医学院捷足先登将一些报考广州医学院的优秀考生"抢"走了。而广州医学院的招生老师,则赶紧把那群被遗漏了的有志理工科的优秀考生录取了。
入学后,我才知道自己的高考成绩。在同时进入广州医学院的同学中,我名列前茅。我的高考数学成绩是满分。
回顾1977年高考的前前后后,可谓一惊一诈,一波三折,差一点误了那班车。那段经历使我相信"机遇垂青有准备的人"。凭着七七届高考"这碗酒"垫的底,我后来在美国通过了繁繁复复的医学考试和临床医学训练,成为了一名肿瘤放射治疗医生。这个医学专业需要大量数理知识的应用。我在用放射线治疗肿瘤病人的同时,也圆了自己当年的理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