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君：

　　你好吗？

　　一周多前你的回信中提及“交朋友更要知己知彼”，这让我想起最近在北京看的贺岁大片《投名状》，其中讲的就是朋友兄弟间的“义”字。大陆网友评价此片表达“不能相信朋友兄弟”，则是反讽的解读。

　　“兄弟杀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结拜三兄弟，曾经共同浴血沙场，但其中一位为个人野心、为女人而背叛投名状，最终自相残杀。

　　中国自古讲求“忠、孝、义”，朋友关系还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关系共列为“五伦”。

　　同是率108人盟誓，同追求功名，《投名状》中的大哥庞青云智勇双全，比起《水浒》中“貌黑身矮，出身小吏，文不能安邦，武不能服众”的宋江，绝对优秀得多。但宋江仗义疏财、关怀兄弟，所以是受梁山众英雄拥戴的英雄；而庞青云的义气却是为一己私利伪装出来的，功成名就后就设计杀害兄弟，只能落得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如此重义气的传统，在欧美几乎是没有的。即便是罗宾汉（Robin Hood）那样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中世纪绿林好汉，身上还是带着更多骑士、而非义士的味道。

　　多年前我看《北京人在纽约》，片尾王启明最要好的北京哥们刚来美国，他却把哥们安顿在他当初被其姨妈“丢弃”的那间地下室。这曾令我不禁慨叹美国人情淡薄。

　　在美国生活数年后我逐渐了解到，这其实怪不得王启明。美国是不重义气的契约社会，王启明只是为了生存入乡随俗罢了。就好比金庸点评其笔下的韦小宝，“善于适应环境与讲义气”。若是讲义气的韦小宝移民到美国，善于适应环境的他定会选择冷酷地遵守契约。而《老友记》（Friends）若是搬到中国拍摄，相信会更有人情味。

　　话这么说，但当代中国要发展，从“人治”社会转为“法治”契约社会，就需理性规则来规范。义气本身没有对错，关键看它的背景板。放在友情的背景板上去看，重义气是对的；但若从社会发展之效率的背景板上看，以感性、人情为基础的义气似乎就成了绊脚石，投名状已然落伍。

　　可是，投名状真的落伍了吗？其实换个角度看，遵守契约就是一种讲义气。投名状上写“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以自己的性命去赌朋友的人格，换取至真至诚的友情，难道不是一种契约？

　　投名状是个好东西，即便在当代社会。但此投名状非彼投名状，当代社会需要的是更能体现契约精神的投名状。只要在理性基础上有保留地付出，义气可以不丢；只要标明双方平等的权利义务，投名状当然要立。

　　这样的好东西，当然不仅限于男人之间。“爱情有时也是一种义气”，与韦小宝同来自秦淮河畔的柳如是，其夫婿钱谦益投降清兵做了贰臣，她则与人私通，并说，“国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节，乃以不能守身责一女子耶？”可见，柳如是300年前就参悟这个道理——人生需要投名状，而投名状是蕴含平等理念的契约。

　　我喜欢这句话，“我的肩头站着两位天使，一个是笑的天使，一个是泪的天使，她们永恒的争论乃是我的生命”。生活总在矛盾中继续，而矛盾时常是可以调和统一的。我不是个贪心的人，但我既想遵守契约求生存，也想有情有义真性情，所以姑且就作以上联想吧。

　　洛君，你在洛杉矶有机会看《投名状》吗？其实不只是这番道理，从剧情变化到表演细节，从美工场景到背景音乐，颇具娱乐精神。真值得一看！

　　祝新年快乐，合家安康！

　　徐燕

　　2007年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