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计民生”是个汉语成语，
将之用于目前正在召开的中国“两会”，再贴切不过了。有报章称，各种调查都显示出公众对教育、就业、住房、物价、收入分配、社会保障等民生问题高度关注。无论是专家对政府工作报告的解读，
还是民众对“两会”的期许，“民生”都已是一个与“国计”不能割裂的主题。因此有人认为， 民生话题是本届“两会”的最大亮点， 并言辞凿凿称，
“民生”已成了中国的流行语。
举国关注民生， 体现出政府“执政为民”的理念， 说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到利益分配的重要性， 这当然是好事。但若把关注民生当成功德来溢美，
似有“帮闲”之虞， 好比把做好工作誉为奉献， 把抓小偷的警察当英雄，实际上是一种“谬赏”（魏征《谏太宗十思疏》语）。民生与国计并列，
说明它是国计蕴含的主体，商讨治国大计涉及民生问题完全是理所应当， 反之， 才应视作不正常。
既然有“谬赏”， 当然就不乏谬论。以此次“两会”提案为例， 有委员要求取消《劳动合同法》中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条款、降低富人税率； 也有委员称，
房价上涨是由“钉子户”要高价引起的。因此， 有人批评这些委员都是在“打小算盘”， 骨子里没有民生概念， 这样的提案涉及民生问题越多， 大部分中国人就越倒霉。
这样说也许过于片面， 因为他们都是商人， 即使唯利是图也可理解。不可思议的是，
居然有人大代表说“春运期间一票难求，根本原因在于火车票价太低。”如此荒谬的观点， 连“诡辩”的境界都不够， 倘把这样的提案也定义在“关注民生”层面，
那么应招质疑的就不仅是提案本身了。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问题，人们对“关注民生”的片面赞誉，
实际上是把应做到的提升到了褒奖层次，这就难免把一些不该做的模糊为该做的，进而使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提案堂而皇之，一步步把人们对生活的诉求逼到最底线。换句话说，
民生成为“两会”的亮点，当然是所有中国人的幸事，但同样也反证了民众生存状态之艰难。一味颂扬如何“关注”， 却忽略了“民生”的真正内涵， 这样做有点弄巧成拙。
如此说并非无据可考，大陆媒体称， 此次“两会”的另一个“亮点”就是“农民工代表”。本来，干什么工作、处于哪个阶层并不重要，既是“人民代表”，
就有资格“问政”。莫名其妙的是，他们居然代表1.5亿“农民工”登门拜访了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并受到有关高层“亲自接见”，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政”角色。在网上看看他们当时那种喜形于色的神态，怎么也不会让人想到他们身后拥有一支世界独一无二的庞大群体，倒觉得有受恩宠般的喜悦。这样的心态本不正常，
却得到很多人称赞，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成为报道的焦点。仅此， 就知中国人的参政观念淡泊到了什么程度了。
近日， 评论家杜平在新加坡《联合早报》撰文《中国的停滞与流动》认为， 中国经济之所以能持续高速增长，
GDP总量的世界排名之所以快速提升，中国官员和商人在国际舞台上说话之所以越来越有底气，都是因为这些表象背后始终涌动着一股生生不息的进步力量，
那就是勤劳、守分而又廉价的“农民工”大军。
这篇文章令人叹服之处，道破了中国社会发展的“天机”，
告诉人们正是农民工用屈辱和汗水推动了近几十年经济的发展。遗憾的是，他们在中国却是名副其实的弱势群体，
一直处在“繁荣金字塔”的最底层。虽然他们终于有了代言人，但1.5亿之众的群体仅3人有“参政议政”资格， 显得无足轻重。
平心而论，作为中国社会最大的弱势群体，“农民工”有了自我表达权， 在中国民主进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体现了执政党对他们的重视和关怀，
有利于提高他们的社会地位。从理论上说，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本届政府的亲民态度不可置疑。问题在于， 提高弱势群体的社会地位，
究竟应让他们之中的少数人当“代表”， 还是应该用常规化和制度化的方式来实现大多数人的愿望？如果参政议政序列中的绝大部分是富有阶层的代言人，
那么极少数“农民工代表”充其量也只能是一种象征。
笔者想说的不是人们对个体形式上的“谬赏”， 而是对民生概念的认知程度。过去， 中国人评价一级政府或官员的政绩， 总是看经济增长有多快，
所辖区域内的人文环境有多美， 对老百姓的柴米油盐、吃穿住行、生老病死等基本视而不见。这种评判标准造就了中国的“谬赏”现象丛生，
使公权在不自觉中走向了民生反面。这是“夸”出来的毛病， 天覆地载间的中国人都应为此承担责任。
《论语·子贡问政》有言：民无信不立。任何参政者一旦失去了民众的信任，其言其行都会受到质疑， 即使信誓旦旦关注民生，
充其量也只能停留在“关注”层面。进一步说， 尽管没有人指望所有建言者都以悲悯的心肠对待众生， 但既然他们以民意代言人的身份去共商国是， 就应不负众望，
承担起这份社会责任。只有把“关注民生”贯穿在社会发展的整个脉络中， 并以此为契机“提高民权”， 给公民以表达生活诉求的机会，
使“两会”承载更多的民意。也惟其如此， 才能让“关注民生”转化成一种长久的治国安邦理念。
（作者系大陆资深媒体人
